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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，在一个秋光澄澈如镜的日子，我终于站在了雁南堤上。风自浩渺的淀上吹拂过来，带着初秋水汽饱满的触感，与一种浑然而沉默的壮阔，和我老家丹桂房的风南北迥异。然而这陌生里，却透着一种奇异的熟稔，仿佛我不是第一次到河北，不是第一次到雄安，而是这燕南堤上迟归的故人，也许这源自许多个夜晚，在孙犁先生的字句间早已完成的无数次神游。

我想，在战争年代，再没有比孙犁的《荷花淀》和《芦花荡》更温柔的文学面容了，有着一种芦苇般柔韧的力量，就如同月光下水生嫂不断交织着编席的手指。此刻我仿佛听到敌艇的轰鸣撕裂白洋淀上的宁静，她们鼓足勇气，将小船毅然摇进荷花深处，如今想来，那从容的姿态里是何等惊心动魄的勇气。而顺着她们隐匿的身姿，我的目光更被《芦苇荡》里的老头子吸引，他正“举起篙来砸着鬼子们的脑袋，像敲打顽固的老玉米一样”。而荡开来的，正是一片浩荡的、近乎透明的老白，风过时扬起簌簌的声响，像是无数哀嚎与求饶。

我四下张望，忽然觉得这风声里，也飘着孙犁笔下那层“薄薄透明的雾”——时光之雾，让半个多世纪前的烽火与硝烟，都沉淀为如今这片澄明。这淀水之下，沉着的不只是往事，还有那凄风苦雨中流淌的人文情怀，那些灾祸中不曾被忘却的善良的美好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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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，我随着桥面的起伏而起伏，跟着雁阵的前进方向而前进，在真实的秋风与文学的秋风里，成了一个被双重景色淋透的归人，亦想起我曾写过的那些烽火岁月的小说和影视剧本，比如《往事纷至沓来》《旗袍》，我也写过一些谍战故事，比如《向延安》《苏州河》，他们也都浸润在岁月的河流之中，轻声讲述着各不相同的人生，以及各不相同的抉择。我甚至记起向金喜在上海的饭店里掌勺时留下的一滴汗水，也记起陈宝山跌落在苏州河里的时候，激起的一层水波，他们不断交汇、碰撞，如同眼前的水波一般荡漾开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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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仿佛觉得那文学的秋风再度袭来，混合着一阵更绵长的历史风潮，一并涌向我的心口，我左右顾盼这长堤与芦荡，竟生出一种恍惚的期待：它是否会突然从某一苇丛深处，蹿出橘红的、灼热的烽火？瞬息之间，有枪声划破寂静，也有如雁翎般拨开水面的船桨，急切而坚定地投身其中。又是否会扬起一段段旋律？也许是《国际歌》，在船舱里被压抑着哼唱；也许是陕北的信天游，被思乡的战士轻声移植到这水泊之上，又或许，那根本就不是声音，而是延安那座灯塔发出的滚烫的呼唤，在此地激荡起无形的波澜……

我当然可以说，我来此处并非为了寻找一方消逝的战场，也并非只是追忆了一位作家的大作，而是见证了一场不灭的燃烧。历史已驶过最湍急的险滩，可“划桨”的隐喻并未过时——那是一种永恒的、朝向美好与光明的跋涉。正如初秋时刻的雁南堤，芦花泛如新雪，在高远的日光下透出毛茸茸的金边；风过时，整片芦苇荡发出均匀的沙沙声，像军人沉稳的呼吸。偶有雁阵掠过，影子滑过水面，了无痕迹。一切都洁净、坦荡，毫无矫饰。

这秋色让我留恋。

不久后，我回到杭州，又正好赶上橙黄橘绿的杭城秋色，不过在我看来，杭州的秋是雍容的，带着湖山浸染的华贵，杨万里有一句写西湖秋色的诗句，“梧叶新黄柿叶红，更兼乌桕与丹枫。”远山近峰，层林尽染，风景就摊开在你眼前，美不胜收，同样令我流连。若要说此刻我仍挂念着陌生而新鲜的燕南堤，大约是爱着那浑然一体的苍茫，它已经与一段艰苦而光辉的岁月长在了一起，素朴到骨子里，也深沉到了血脉中。它们静静沉潜在这无边的芦花与水波里，等待着一阵恰好的风，与一颗准备好远游的心，让它再度猎猎作响。

发布于：浙江省